莫素叹背着莲篓一进段府,就听到古琴泠泠的弦音不绝于耳。
穿过石桥画阁,是一方绿坪。一排如洗的翠竹圈住男子略显瘦颀的身影,他似乎是背部倚着竹杆。风吹竹落沙沙作响,与从琴身里传来的共振混在一起。
“莫姑娘,这边请。”门人隔着翠竹站定,有礼地对素叹说道,又朝段子轶禀报道:“少爷,送莲的姑娘到了。”
“……”没有回应。琴声继续响着。
“公子他怎么了?是不是想退货了?可是这几支上品的白莲可是我和姑姑拣了大半个时辰才……”素叹隐忧地探问门人。秦姑姑年纪大了,腿脚已日益不便,从城南走到段府又颇费脚程,于是今日便由素叹上门送莲,她多少有些紧张。
门人做了禁声的手势:“嘘,姑娘,少爷弹琴时不喜欢别人打扰的。姑娘还是少言为是。我们做下人的通报了头次就不敢通报二次了,您还是耐着性子候着吧。”说罢便退下了。
素叹只好将肩上的莲篓卸下,蹲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方石上。静心聆听着段子轶的琴声,不知不觉竟被感动落泪。
一曲终了,段子轶绕过翠竹走出来。素叹抬头看他,他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眸,异于常人地明澈干净,眼波在风中荡漾,像是湖底的鲤鱼,跳跃着生机。一身白衣,上面绣着墨色的竹枝。衣袂飘然于微风中,仿佛落了一身竹叶。
素叹抹了抹被琴音引出的眼泪,站起来行礼。“民女莫素叹,特来给公子送莲。”
段子轶见眼前女子不施粉黛却有脱俗之姿,衣衫简朴却不失清雅。问道:“从前都是秦氏来送,今日怎么换人了?”
素叹毕恭毕敬地答道:“秦姑姑她腿脚不便,以后都是民女送货。”
段子轶走近她,有些吃惊,“莫姑娘哭了?”
素叹说道:“公子方才弹奏的《广陵散》既凛然又悲怆,让听者不觉落泪。”
段子轶感慨道:“没想到姑娘虽然采莲为生,却能听出《广陵散》。聂政为了友人严仲子可以只身赴韩,刺杀韩相侠累,事成后害怕牵连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姐姐而自毁其容,剖腹而亡。岂能不令人敬佩。”
素叹点头,“他的姐姐聂荣也是有高义的女子。聂政刺杀侠累后由于面目全非,无人知晓此人来历,韩国便悬赏调查。聂荣那时已经出嫁,猜想可能是弟弟所为,为了不埋没弟弟的侠义之名,不怕被牵连从齐地赶到韩国出面认尸,最后在弟弟尸身前也自尽而亡。”
“士为知己者死,只是严仲子为了报私仇而结交聂政,不知是否担得起知己二字。”
“严仲子在聂政母亲在世时给予了很多财物资助,聂政重义,就算称不上知己,严仲子也是他的恩人。侠士为报恩付出生命,也是高风亮节了。”
段子轶联想到前朝莫倚天将军全家葬身火海一事,叹息道:“前朝莫将军若不是为了报恩,又怎么会举家都逃不出火海呢。他们定是能逃却不逃罢了。”
没想到段子轶会突然说起这件事,素叹瞪大眼睛,这正是自己落泪的原因。十三年过去了,还会有人为自家的遭遇叹息扼腕,素叹感受到了段子轶的善意。
她蹲下身子整理莲篓里新鲜的白莲,手掌大的莲花瓣承载着晶莹的湖水,泛着珍珠的光泽,在素叹净白的面庞上辉映出闪耀的白纹。一瞬间,段子轶感到她好像变得透明了,虽然明明就蹲在身边,却感觉那么虚幻,像是生长在一片淡泊宁静的湖水之中,有不同于人间的飘逸,似幻犹真。
“公子要是觉得这些莲花满意,那民女就领了酬劳回家了。”
段子轶看着她,说道:“满意。”
“公子喜欢就好。”
“你几日一送?”
“莲花有生长的季节,如今正是旺季,贵府的管家吩咐每日一送。”
“如此。你去领今日的酬劳吧。”
素叹行了行礼,毕恭毕敬地退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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